后来有一日,段功问我,“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剧毒,名叫孔雀胆?”
这是云贵的特产,因为汉地本无孔雀,所以这种毒药只在云南存在。我说:“早闻大名,只是,我从未制作过。”
这药从孔雀的胆汁提炼,再辅以世上七种剧毒之物,我从上古密方中得知,并且已将七种辅料收集齐全,只是,剧毒胆汁的孔雀却并不多见。
我向段功解释制作这种毒药必须得是山南特产的白孔雀,周身洁白,全无瑕疵,若非如此,制作的孔雀胆则色香味不全,品质也流于下乘。
押不芦花忽然安静插话:“我知道哪里有这种孔雀。”
我与段功一起回首,押不芦花仿佛郁郁不乐,“我七岁的时候,不毛国进贡白孔雀,听说其胆汁极毒,是做孔雀胆毒药的佳品。”
次日,押不芦花偷来白孔雀,我和段功将其胆囊划破,碧绿的胆汁流尽,白孔雀安静地逶迤于地,眼神绝望而凄凉,我忽然觉得这种神情似曾相识,我抬起头,白衣的押不芦花沉默地站在旁边,眼神同样绝望,于此一刻,我隐隐感觉,垂死的孔雀灵魂似已进入她的身体,隐忍不动。
白孔雀一直流血,三天后才死去。死后地上的血迹无法洗净,从此我的炼丹房便始终有淡然血腥。
用碧绿胆汁炼药,毒药便也碧绿如竹叶青酒。那药有奇异香气,嗅者不觉沉溺其中,我不知道那药的味道如何,想必也是甘甜可口。
孔雀胆大功告成,却于当日便神密失踪,我相信是我们三人中的一个偷了它,但大家皆沉默不语,仿佛并不曾有过这瓶毒药,谁也不再提起。
“我率兵来援全是为了押不芦花。”
段功跪于佛前,“今天在庆功宴上是我终于看见了她。她捧一壶酒,碧绿如当年的孔雀胆,曾有一度我怀疑她想毒死我,但后来我还是喝下了那壶酒。我始终不懂,那一年,为何她会助你炼那种毒药。”
我不置可否,“我一直无法适应重庆的气候,那里多戾气,我总是觉得天空阴暗,人们的脸色也总是苍白憔悴,我想押不芦花的故乡一定是一个四季有明媚阳光的地方,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去看一看。”
段功奇异地看我,他固执地追问一句,“如果押不芦花真想毒死我,到底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至正二十二年的时候,我派明二出兵中庆府,那时把匝刺瓦尔密紧急向大理段氏求救,段功辄发兵来援。
当天夜里,我携美酒拜访段功,他独坐于中军帐上,身着雪亮铠甲,腰悬七尺长剑,英姿飒爽,如果不是因为他眼中的悲哀未变,我几乎已经无法分辩出这便是当年苍山洱海畔与我治游的少年。
他酎酒入杯,微笑看我:“我们也有十年未见面了。”
那日自孔雀胆配出后,押不芦花便回了中庆,而段功则被封为世子,我仍潜心于各位丹药的炼制,直到至正十六年才离开那间丹房,其时,我已经成为明教新一任的教主了。
我凝视段功,想起十年前美丽而忧伤的认得夜晚,我说:“你到现在还嫉恨我,因为押不芦花。”
明家的军队一败涂地,我返回重庆安然做我的大夏皇帝,这些与我无干,我早就对这个血统失望到了极至。
但我却忍不住想见押不芦花,段功眼中的仇恨使我惴惴不安,有许多事情会发生,真得如我所言,都只是宿命吗?
那一年,如我所愿,押不芦花嫁给了对梁王有救命之恩的段功。
至正二十二年,押不芦花新婚的夜晚,只有我见过她和段功。在洞房之中,她端然而坐,美丽如仙子,我看着她雪白的面颊,心里的痛苦似潮水般涌现。
告诉我,你为何会嫁给段功?
押不芦花悄然抬首,我看见她的眼眸凄凉而绝望,如那一年垂死的白孔雀,“不是你让我这样做的吗?”
“不错,是我让你这样做的,但是,你一定有其它的企图,你想干什么?”
押不芦花微微冷笑,段功真是个傻瓜,被你利用的却还自以为得计。
我微笑看她,“那本没有什么奇怪,我是明教妖人,做这样狠毒的事情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但是你呢?美丽贤淑端庄的郡主,你呢?为了嫁给段功,你甚至不惜派人杀死他的前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押不芦花故意转头四顾,她说:“你在胡说什么?我本来连段功有原配妻子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派人杀她?你千万莫要胡说,你这个明教的妖孽,不要在这里造谣生事。”
我笑笑不语,人说明教教主血液冰冷,因此嗜杀成性,但是她呢?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我知道她体温甚低,不在我之下。
前些时,你派人将段功的儿子送至重庆,我已将他过继,起名明升。
押不芦花微微冷笑,“看来应该嫁给段功的人是你才对,我本以为你会杀死他,想不到却刚好相反。原来明教的教主也是如此多情善感。”
我不知她为何对我恨至如此,在大理时并非这样,如果一切的改变只是因为时间与地点,那么人心未免太过脆弱。
她的桌上摆着一壶碧绿的酒,我说:“这是什么?”
押不芦花挑衅地看我,“这就是五年前你炼制的孔雀胆,你们都知道是我偷了,却从未有人问过我,你们都是大英雄,只有我才是小女子。”
我默然不语,押不芦花,如果可能,希望你不会恨我至此。我转身而去,身后押不芦花掩面哭泣,“我的哥哥要我杀死新婚丈夫,但你知道,我这样做,一切都将是因为你,明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