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弃若敝履无人顾
西南丝绸之路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在广阔的历史海洋中拥有不可替代的位置。然而随着霁虹桥的消失,古道上出现了一个历史的空缺或者断裂。这种空缺或者断裂在霁虹桥的历史上不时发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故,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条裂缝竟然14年没人搭理,任凭雨打风吹去。
对于绝大多数关注过霁虹桥的人来说,古道只是一段偶尔被翻出来晾晒的历史,属于昨天,属于回忆,既真实又虚幻,既历历在目又遥不可及。只有保山的水寨乡、平坡村,以及大理的永平县杉阳乡、岩洞村的居民,面对实实在在的古道。他们不认为逝去的霁虹桥有多好看,虽然他们也清楚霁虹桥的荣耀以及灾难发生时的情景。但最重要的是如何渡过浊浪滚滚的澜沧江。
几百年过去了,绵延数千年的古道仍然是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无论婚丧嫁娶或者赶集访友。霁虹桥的消失意味着与他们只能在冬春两季水流相对较小的时候通过小船渡江。14年间,至少有20人因渡江而亡。
这类悲剧发生在霁虹桥没有出现在兰津古渡的时候,可以理解;发生在大约500年前,霁虹桥还不是铁索桥的时候,“上无所倚,下无所凭,飘然是空”,可以理解;发生1938年滇缅公路通车前,在霁虹桥20多次被冲毁后可以理解;发生在我国经济实力大幅度增强、架桥技术突飞猛进的20世纪末,难以理解。
难以理解大理、保山两个滇西地区重要城市乃至云南省,从来都把霁虹桥当作自己的骄傲向外界介绍,这次却集体沉默了14年。两岸的居民战战兢兢的用2000年前最古老的方式过江,丝毫不影响有关部门一边继续享受霁虹桥带来骄傲的余晖,一边对霁虹桥的缺席视而不见,整整14年。
所以当华能集团的小湾电站项目将要在2008年彻底淹没霁虹桥及旁边的摩崖石刻,以及库区为数不少的文物古迹时,看到连篇累牍歌颂经济建设的报道而鲜有文物保护的忧思,我并不觉得奇怪。
对于相关的部门、人员来说,霁虹桥和几百年的石刻太遥远了。反正平时也是以想象为主,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它们悄悄的消失,彻底成为想象的对象吧。
可谁也没有料到,几千里外的北京有人关注这些正在接受死亡倒计时的文物。
2003年11月25日,《人民日报(海外版)》刊发了周向东的文章《牵挂云南霁虹桥与摩崖石刻的命运》。结尾这样写到:“作为云南省人民政府首批列入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摩崖石刻还有短暂的4年时间供人们观赏,那么4年后呢?我们还没有看到积极的规划保护方案和措施。但愿它的命运不要和被毁弃的霁虹桥一样悲凉。”
到底是中央媒体,威力无穷。不足800字的报道让全省上下都动了起来。
“2004年春节前后,由云南省考古研究所专家何金龙等人组成的调查小组一行5人前往霁虹桥和摩崖石刻进行了半个月的考察和测绘……为了重现‘西南第一桥’霁虹桥的昔日风貌,此次修复将在原桥址上游约450米处的老云崖按原样重建,摩崖石刻也将随桥身搬迁,在新址选择相似岩壁进行镶嵌、临摹雕刻、切割等,部分石刻移入博物馆陈列……经澜沧江小湾水电站淹没区文物古迹处理及维修工程处审议后,决定2004年10月开始全面实施这两处首批列入云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抢救修复工程。”
华能集团也连忙在2005年4月发布了“公司斥资三千余万元,妥善保护小湾电站水库淹没文物古迹”的消息,文中明确了“对霁虹桥遗址需要保存的建筑、碑刻,设法移植或拓片保存”的主张。
2007年10月1日,寂寞孤燕、青鸟和我一行三人来到霁虹桥边,看到新桥正在修建——早就该开始的工程直至2006年3月31日才动工,能在2007年建成就算不错了——而按照最初的宣传,2006年应该是新桥落成的时间。霁虹桥边的摩崖石刻令人心痛:雨水的冲刷加上人为的破坏——原址上方修建新桥,为此需要新修一条路。结果修路的泥沙毫无顾忌的向下倾倒,埋没了部分摩崖石刻!原来在几百米之外就能看到的“西南第一桥”五个大字,仅仅能看到两个半。
我不知道下次来到霁虹桥边,摩崖石刻还有几个字剩下。也不清楚相关部门保护摩崖石刻的口号仅仅是口号。
这使我更加怀念几乎靠一己之力重修霁虹桥的段体才老人。
也许,只有类似段老这样的赤子,才能挽救即将逝去的摩崖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