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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根墨兰有情意

下关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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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中小发表于 2007-1-27 19:11 只看该作者

无根墨兰有情意

兰花是中国花鸟绘画的坐上常客。最早的作品可以追溯到北宋时期苏轼的《兰竹苍涯图》，此后频频出现在历代画家笔端，著名的《芥子园画谱》第二集就专门用四分之一的篇幅讲述兰花绘画的技法。众多作品中，生活在宋末元初的郑思肖（字忆翁，号所南）在1306年挥就的《墨兰图》具有别样的神采，值得一品。

那是农历丙午年正月十五，距离南宋灭亡已经有30年光景了，年近古稀的宋朝遗民郑思肖在灯火辉煌的元宵节画下了孤傲冷峻、卓尔不群的《墨兰图》。画中的兰花，无土无根，飘在空中。众人皆惊，疑惑不已。“人问之，曰：‘土为番人夺，忍着耶?’”在该图的题款中，故意不落元朝大德年号，用甲子丙午年表示，思宋恶元之念经过30年丝毫不减往昔。

1276年，元兵南下，当时的太学生郑思肖写了一篇《上太皇太后幼主书》，陈述国家危急，政府应该积极采取应对措施。据说这篇文章慷慨激昂，溢于言表的不满情绪触怒了传信官员，因此被扣留没有上达。南宋灭亡后，郑思肖“耿耿存孤忠”， “思肖”、“忆翁”、“所南”等名字就是这个时候起的。“思肖”是怀念宋室赵氏——“肖”在“趙”（“赵”字的繁体为“趙”）之怀抱；“所南”表示所志在南，不肯北面臣事异族。他将书斋取名为“本穴世界”，暗示仍在大宋世界中；每年腊月，一定向南方哭拜；听见蒙古人说话，捂住耳朵就跑开。他说：“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庭中。”他在《墨兰图》的题诗中，进一步渲染了这种情绪：“向来俯首问羲皇，汝是何人到此乡?未有画前开鼻孔，满天浮动古馨香。”

令人羞愧的是，我们今天见到的《墨兰图》，竟然流落到了曾经大肆入侵中国的日本，藏于大阪美术馆。对这幅画的风骨来说，是个多么大的讽刺！另外还有一个版本的郑思肖《墨兰图》，也是流落他乡，藏于美国耶鲁大学艺术陈列馆。画中兰叶孤傲地生长，悲愤之情达到极点，多了点凄楚，少了些坚毅，看上去哀伤不已。画中题道：“一国之香，一国之殇，怀彼怀王，于楚有光。”

除此之外，根据文献记录，还可以推知郑思肖还有另外两幅《墨兰图》，均不现于世。一幅《墨兰》见载于元代夏文彦所著《图绘宝鉴—五—郑思肖》：“（郑思肖）尝自画一卷，长大会，高可五寸许。天真烂漫，超出物表。”这也是成语“天真烂漫”的最早出处。另一幅《墨兰》中则有题诗云：“

   钟得至清气，精神欲照人。
   抱香怀古意，恋国忆前身。
   空色微开晓，晴光淡弄春。
   凄凉如怨望，今日有遗民。”

也许，上述画的遭遇正是郑思肖颠沛流离、愁苦孤愤一生的索引吧：

   1262年，22岁，丧父、丧妻。
   1276年，36岁，丧母。
   1278年，38岁，丧子。

凡此种种，无一不令人悲痛欲绝，更何况接踵而来加于一身！郑思肖过于悲惨的遭遇让我想起电影《华英雄》里面，算命先生对主人公命运的冰冷总结：命犯天煞，无伴终老，孤苦一生。这样的人生遭遇，决定了郑思肖的诗画作品的“主要风格如老杜之深沉悲愤”，“苦言流出肺腑间”，读来如秋风萧瑟，令人黯然神伤。

但和历史上为人称颂的文士一样，郑思肖虽然在逆境中苦苦挣扎，却一直保持高尚的品德。他将维系生计的三十亩田，“寄之城南报国寺”，自己只留下几亩田，做为衣食之需。他对佃户说：“我死则汝主之。”他生活清苦，但作画“不妄与人”，更无售画之心。据说有一位县吏曾经以加重赋税为要挟，让郑思肖为他画兰花。郑思肖毫无畏惧，严词拒绝道：“手可断，兰不可得也。”（“头可得，兰不可得。”）相反，如果碰到意气相投的县民或孩童，不等对方开口，郑思肖常慷慨相赠。正如他所说的：“求之(则)不得，不求或与，老眼空阔，清风今古。”这样的个性决定了他的作品除了弥漫着“有怀常不释，一语一酸辛”的悲苦外，还饱含着“意气飞动不协于时”的坚毅与厚重。同时，这种品格，也成就了郑思肖在中国历史上的另一个传奇——《心史》。

《心史》含《内咸淳集》、《大义集》、《中兴集》各一卷，另有文章三十篇，前后自序五篇。全书深寄亡国之痛，对宋亡经过及元统一江南后的时事记述详细。由于内容在当时非常敏感，无法刊刻出版。郑思肖将书稿包好，上蜡，放在一个大铁箱中沉入苏州承天寺古井。他坚信这本饱含爱国之情的书“水不能湿，火不能燃，金不能割，土不能塞”，相信他的忠义和仇恨将保佑他的书重见光明，并且认为“此书出日一切皆吉”。

365年后的明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起义依旧让朝廷焦头烂额，而清兵也攻入长城，内忧外患的大明王朝一幅垂死之像。此时江苏久旱无雨，苏州城内居民为饮水愁得焦头烂额。十一月初八，承天寺僧人疏通古井，挖得一物，开始以为是一块砖头，冲洗干净才发现是一个铁箱子。僧人以为是神赐之物，把铁箱供在佛龛中，不敢开启。消息传出，市民好奇不已，纷纷前来观看，都想知道这铁箱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最终僧人打开铁箱，《心史》终于重见天日。经过三百多年的浸渍，《心史》依然纸墨如新，古香扑鼻，观者无不惊异万分，奔走相告。一时之间，苏州城里“咸相传讯，叹为奇绝”，士人“竞相传录，如获球琳”。

江南巡抚张国维知道后，捐出官俸，亲自作序，将《心史》刊刻出版。之后，南京几个复社的文人重刻此书，并请著名学者曹学作序。

张国维评论《心史》时说，此书“似符似谶”，大概已经看到了明王朝和他自己的命运——张国维和曹学后来都抗清而死，最初和它接触的主要是复社中人，很多人都死于国难。书中“眷怀君父，扶植纲常，切齿于仇雠左袵人”，恰恰满足了明清鼎革之际士人们的情感需求，他们以此书激励，相继赴义，在抗清斗争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历代序跋、题咏、品评者逾百人。在近代，由一些爱国文人成立的“南社”，就特别推崇郑思肖的《心史》，它的成立大会，就是在苏州虎丘的张国维祠中举行的。史学家顾颉刚在抗战期间专门写了《郑思肖心史孤忠》的文章，以激励全民的抗战决心。

也正应为画笔蘸满这两种情绪，郑思肖的墨兰才卓尔不群，千百年来无人能超越。即使是被认为继承并发扬了郑思肖这种直抒胸臆的墨兰画法的清代名士郑板桥，虽在表现画家的个性方面达到了极致，技法上也有许多出新之处，但还是难以超越郑思肖笔下的感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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