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与经
风,凛凛刺骨;沙,飞扬跋扈。
无边的黑夜,沉沉如铁;无垠的荒漠,死亡的黑!
沙丘的坳上,一僧,一马,一盏孤灯。幽黄的火苗,在颤索,似在领悟僧的禅意,与死亡抗争。
灯灭了,没有月,只剩下黑。天地像在浓缩,天慢慢压下来,地渐渐升上去,缝隙间的风沙更狂暴了,像要摧毁一切,疯狂地肆虐。那风的啸声,如魔鬼在阴恻恻地笑,马也好像受不住了,在低低地吼。
天地间,唯一不动的,就是那入定的僧!
僧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苦海亦是佛海,苦意即为禅意。
黑夜里入定的僧,风又何干,沙又何俱!一切皆在身外。身外是炼狱,心中乃佛境。
木木的脸,毫无表情,干裂的唇似动非动,仿佛把心里的佛理丝丝地注入他身旁的马,身旁的灯,身旁的风和沙,天地间,由此生出无限禅意。
黎明快到了,黑夜和黎明的界限,是沙漠中最平静的时间,黑夜有刺骨的寒风,白天有炙人的炎热,只有这时,才有一点点朝露的湿意。僧缓缓睁开了眼。紧抿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却不是微笑,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僧站了起来,和着水吃了点干粮,收拾好行囊,拉起马,举步往西而去。可是,刚走出十几步,他又回转身来,向着东方,默默地注视了很久,很久。
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难道是那遥远的古都?难道是那熟悉的古寺?难道是那寺中悠悠的木鱼声?他是在听么?不是,他已不必再听,因为木鱼已在他心中,只要心中木鱼在,便随处皆是声。
僧走了,向着西而去,向着那烈日下的无边苦海而去。
僧的马死了,是渴死的。他轻轻地为它诵了经,让它葬在了大漠中。一个生命,从来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刻就开始走向死亡了,生是为了死,死是为了重生,生死世相,僧早已窥破。
骄阳如火,僧的脸已被晒成了紫酱色,脸上的汗水,很快就变成了道道沟痕,纵横交错,就像他几个月前走过的那片千沟万壑的黄土地。唇也干裂得发白,湿透的衣衫贴着皮肤,好像烧红的铁板在熨烫!头顶烈日,足踏黄沙,僧在燃烧着的火炉中苦行,被锤炼着、煎熬着。无边无际的苦海,僧就这样参悟着真正的禅意。
僧的眼神定定的,极目前方,依然黄沙一片,烁烁金光,似无数苦海中求助的眼睛。让苍苍众生脱离苦海,这是佛的旨意。救世的僧,在为苍生而走!
大漠已有了佛韵,太阳也在轻轻梵语。西方的乐土,已传来了召唤的钟声,响在了僧的心田。
僧继续在走,走向那西方的佛海,走向那普渡众生的禅境。
日已斜,热依旧。僧还是没有走出大漠,但是如血的夕阳下隐约着一座残城。
残城会有水么?僧这样想道,他的水确实不多了。
终于到了残城。一片萧索,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颓废、风干的断墙,似在诉说昔日的辉煌。僧默然良久,似乎在对这座残城说,失去的已然失去,又何必再去想,去想又有什么用。
僧找到了一口枯井,井既已枯,就已失去了生命,可这井竟还有生命 井边赫然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已奄奄一息,一看就知道是迷途缺水的人。僧取下自己的水袋,慢慢地倒进迷途者干裂的嘴。他苏醒了,看了看地上的空水袋和依墙打坐的僧,明白了。他艰难地爬过去。也靠在墙上,和僧并排坐在一起。他说道,谢谢大师。
僧睁开双目。看了看迷途者,然后从破旧的僧袍里取出仅剩的干粮递给他。
他确实饿极了,很快便吃完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为了救他,僧用尽了他的水和粮。以后,就得两个人等死,要不是他,僧或许可以坚持走出大漠的。
迷途者愧疚地说,大师,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僧无语。
寒夜又来了,由于错落的残墙,风小了许多。可迷途者还是冻得缩成一团,在不住地打着寒战。他看到僧穿得比他还少,却在寒风里一动不动。不禁奇怪地问道,大师,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僧说,冷。
那你为何不动。
僧说,洗净了浑浊的俗尘,出离了红尘之累,上下虚空,目如清莲,身体一片空灵,虽然冷,但却可以不动。
迷途者显然不解。他沉默了许久,好像是在回忆自己那地狱般的经历。他又问道,大师,什么是天堂?
僧说,天堂就是:有一口大锅,里面盛满山珍海味,人们围着这口大锅,手里拿着一双一丈多长的大筷子吃饭。
又问,什么又是地狱呢?
僧说,地狱就是:有一口大锅,里面盛满山珍海味,人们围着这口大锅,手里拿着一双一丈多长的大筷子吃饭。
他奇怪了,难道天堂和地狱没有分别吗?
僧说,有分别:天堂的人用筷子夹起饭菜送给对面的人吃,所以一个个都吃得很饱,很愉悦;地狱的人用筷子夹给自己吃,因为筷子太长,所以永远也吃不到,很痛苦。
静默了一会儿,僧又补充道,天堂和地狱本无所谓有无,亦无所谓异同,天堂地狱就在我们心里,能够给他人带来爱的人活在天堂,自私自利的人活在地狱。
迷途者恍然悟彻了。
在这里,僧的智参话头,巧辩机锋,使佛法至理尽显。一个又一个精神的道场,被僧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里是一座残城,这里是一座禅城。
僧在,佛在,禅在。
没有水,没有粮,二人都已到了生的尽头,死的边缘。
在这连天黄沙里,在这残城断壁下,他们在慢慢地走向死亡,同时又在超脱死亡。
一切都将结束,烈日已不再炙人,黄沙已不再滚烫,已不再饥饿,已不再口渴,再也没有了俗事的缠绕,尘世的羁绊,剩下的只有清明一片。心灵已虚静,如深山古岩里流出的潺潺细流,轻抚着大地,原始、单纯、清灵、博大。返璞归真的心,参透了生和死的玄机:生原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仅仅就是生而已。死又是什么呢?又何必把它与生相对起来?生是为了走向死,而死却为了延续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其间原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界线,是不古的人心牵强地把它们分开,就是因为有了这条界线,引起了多少罪孽,泯灭了多少良知,扼杀了多少人性。最后,还是在这里真正地悟彻、真正地超脱了它们,这便是真正的禅意所在。
他们神志已迷幻,已不能判断自己的躯体和思想。
只听迷途者喃喃念叨着,生即是死,死即是生,无所谓生,无所谓死,何来生,何来死……
僧竟然笑了。
正在这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驼铃声……
佛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