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仙子

{ 普遍地，人们还是机械地将兰文化的研究归结在咏兰诗文和园艺艺术这种极为浮表的平面上。普遍认为对兰文化的研究只要弄清几个传统品种的渊源，植物特征，掌握一些鉴赏和栽培技术或是诵咏一些兰花诗词，便是对兰文化的研究了，并没有在深度上进一步去挖掘兰文化的精神实质和文化内涵。————青蛙 }

前言： 兰是一种觉悟的花。著书立论一般来说是晚年的事，是对一生的学习和知识积累作一次总结，整合，升华。同样也是一种回报，如同海纳百川，终究化作甘霖，回报大地。受青蛙兄的启发，也提出一些自己对兰文化酝酿中的解读，愿行家甄别指正，由于极不成熟，只能是作为一种初浅的参考，心中恍惚，惶惶不安，聊以自慰的是心底那丛忽明忽暗的静静幽兰给予的信心，以及对先贤们不共事业的信心。愿努力接近平易，简洁的文字叙述。

一  兰何从来
道藏典籍《性命圭旨》说：“夫日月之照于天地间，蚌吸之则生珠，顽石蓄之则产玉，何况人身自有日月，岂不能回光内照，结自己之珍珠。产自已之美玉哉？” 兰生于天地间，生于南瞻部洲之中土，必然和这方水土有着不解之缘，从古至今，兰没有被任何一种思想所独尊，咏兰的文字广泛出现在儒，道，佛三家中，就足以说明兰的共性。同时也传递了另一个重要命题，即东方文化的不可分割性。 兰何从来？应运而来，它的出现和东土的人文，世情，文化命运无不息息相关，笔者并不是想仅停留在这个层面上来读兰，然而酥油的提炼不离牛乳。

二  初次解读
我们知道，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必须具足包罗万象，圆融洞达。当然这还不够，还必须具足穿越时空的力量，一千年一万年后拿出看时，还是真理，还是颠扑不破。如果不是这样，称之为经典就不够格！这漫长的过程中，变通的只是语气和一些顺世习惯，其核心如如不动。笔者认为经典的兰文化亦如是，只是后世相对纷乱掺杂的环境，光怪陆离中，无形中增加了一道道剥笋的工序，然而这对于趣入其中的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每一次，幽兰展放时，端庄的外三瓣，极象是一种标志，一种象征，亭亭玉立的花竿代表了中华文化的一脉相承，缓缓展放的外三瓣代表了儒，道，佛三家之精髓。儒左，佛右，道居中，定格后，一种恰到好处的美仑美央就显现了！如是安立三教后，那么开品又如何呢？我们知道平肩入格，飞肩入品，飞肩锐意之姿恰似标月之指——返朴归真。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兰则以无声悟无生，默默落肩至飞肩，开品即境界也。然而所有的极至顷刻间又被引向那玄之又玄的花蕊，空谷幽香，香何从来？ 法界中来，毗卢性海中来。云何得知？ 溪声尽是广长舌，这不，幽兰吐放的如意舌已现端倪，澄心凝虑，静观兰蕊，宛若白玉齿边流舍利，红莲舌上放毫光，俨然一种宝光庄严，清净平等之境.

三  渐习渐入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尧舜禹相传的“十六字心传”，儒家的根就在这里。我们解读兰文化也必须找到源头，那就是人们对世俗生活最初的一念厌离, 人心叵测，社会动荡，国家尚不能长治久安，何况寄居尘世的我们，茫茫人海，沧海一粟，何不洗心向道呢。然而攀登妙高山谈何容易，一尘中有尘数刹，大如须弥，小如芥子，互不相碍，各各无穷。道，何其微妙难言。所以说：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当人们从尘劳中抬头，目光游离，开始关注那一丛幽兰，默默赞叹，悉心莳养，乃至费心甄别，细心寻觅之时，道心早已自然起用，此刻只是日用而不知，潜龙也！

书有经典，兰亦如是。宋梅即是兰之经典，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不会动摇。宋梅是一枝神，气，韵全收一身的兰。不独是宋梅，大富贵，集圆，环荷…  都具备一种经典的韵味。既谓之经典，必然是包罗万机，和光同尘。这便是笔者想尝试探究的枢机，即兰花五瓣和五行的关系。五瓣是指外三瓣和兜抱的内二瓣，共五瓣。五行一说最早出现于《尚书·洪范》：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由五行而衍生无数化机：咸苦酸甘辛（五味）仁礼信义智（五常）角徵宫商羽（五声）…等等。这些被广泛准确应用于各种学科，天文历算，农业医学，人文艺术，无不是相映成趣，游刃有余。兰花的五瓣恰恰应合了五行之数，这里并没有牵强附会之意，也许有一点异想天开吧，但切记兰之共性，润物细无声啊！

四  细化谙熟
东方文明是一种高度概括的智慧，同时又是一种触类旁通的智慧，举手投足，在在处处，无不自然流露出一种经典，菁华，圆熟，无碍的尊贵气度，文字简练通透，义理不枝不蔓。中国兰花由表及里皆与之吻合。万物于乾坤间生生不息，所谓五气顺布，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然如幽兰般一支独秀，真稀有！“春兰未了夏兰开，万事催人莫要呆。”化机再现端倪，春蕙建寒墨（兰），一年中的兰事恰恰应合了五气，四时之数，十二时中，流转不息，余花皆一岁一荣，独秋兰花开数度。这也是一个值得探究的事，笔者孤陋，不敢菲薄，但开篇初把兰喻作珠玉，算是一种趣解吧，兰和辛金关系密切，秋值辛金当令，金白水清，子母相宜。正所谓：辛金珠玉性虚灵，最爱阳和沙水清。此刻兰蕙沐德风，浴甘露，和光氤氲，珠胎暗结。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兰安能不喜。

静心观兰，鼎立的外三瓣妙趣无穷。从佛家来看，它似乎代表了“三乘”佛法：羊车（声闻）、鹿车（缘觉）、牛车（菩萨），最后一切有情同登大白牛车。幽兰空谷之性正合般若之体。从道家来看， 它似乎又代表了“三清”（天尊）：玉清、上清、太清，三清者人之三田也，幽兰清纯之性正合三清之相。 从儒家来看，又似乎是指天地人“三才”，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幽兰贞正无偏之性正合三才之用。真是无边妙义广含藏啊！

如果说玉立的花葶是中华文化一脉相承的象征，那么另一个重要标记也在兰身上应运而生，即瓣形学说。学说这个词常给人错解成枯燥乏味的学术研究，深深的误会就在这里，笔者无意把这种责任归咎于谁，这毫无意义。中华文化是一种特别灵动的文化，学科之间几乎没有壁垒，触类旁通，波澜壮阔，几乎是一种快乐的学习！往往是看经典的时候对历史忽然有了兴趣，读历史正津津有味时忽然移情人物，遽兴致勃勃读传记，开卷有益，对历算星相又有了兴趣，学医久之精通易经，习儒久之深入内典，如是渐进，学而不止。兰这种集梅瓣，荷瓣，水仙…百卉之菁于一身的特殊性，恰恰瑞应了这点。百千宠爱于一身，多从未偏离过一，笔者以为瓣形学慎密的甄别分类工作，目的即是引出并论证这一主题。结论正如《法华经》偈云：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东方智慧这种圆融无碍，摄放自如的共性，再次在兰身上得到印证，可见东土之幽兰具足大乘气象也！

五  辗转游舞
写到此处，已颇觉轻松，庆幸初步整理出了一些经络，一些连接，如果这些通道确实禁得起推敲，那么随之而来的大量信息由此涌入。兰遽成一部百科全书也！我们再来看叶之绰约，行家常讲看叶胜似花，盆兰无论是秀密，或疏朗，兰叶都象是一把剑，夫剑为中土之所爱，前王后帝，莫不铸之。兰之叶，一言以蔽之，即：寓沉雄于静穆之中。可莫小看这一句，它的应用遍及辞文，书法，音乐，绘画，伦理，工艺，建筑…  是中国美学的立基。 如《寒山帚谈》所云：笔法尚圆，过圆则弱而无骨，体裁尚方，过方则刚而无韵。笔圆而用方谓之遒，体方而用圆谓之逸，逸近于媚，遒近于疏，媚则俗，疏则野。谈的是书法，说的正是兰花。增一分太长，减一分短之，然而兰却心有灵犀，以恰如其分的演绎天赋，呈给世界一份简洁，平易，博大，圆熟之美。精彩！

兰自始自终予人以一份静谧的力量。古人云：宁动千江水，莫动道人心。关于这点，笔者先前在《一颗童心》中已作过浅尝。贞,幽,清,远,雅,正六字兰诀中，以贞正最可贵，不偏不过，有节制则适其宜，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如《左传》所说：平其心，心平德和。静气若兰的力量就源自于此。引用遥远先生《芳草无言》的句子，即：兰贵宫正，瓣宜糯重，梅荷仙素，无不如此，中正易守，格正久传。正所谓道之以中德，咏之以中音。中正秉实方可传世,真知灼见方可传世。兰花的这种品性恰恰又印合了东方文化念念不忘之胜境——“尽美矣，又尽善也！”

阿兰若，也可译为寂静处，即远离热闹之清净地。阿兰若处即是寺院，可见最初寺院是清净的静修处，光景并不似今日, 笔者一直相信寺院和僧人固然是福田, 它代表了佛法庄严和清净的传承。但真正的寺院乃是自心，昭昭不昧，了了常知，真正的阿兰若不正是它吗？静中有大世界啊！若人静坐一须臾，胜造恒沙七宝塔，宝塔毕竟化为尘，一念静心成正觉。这些早已不是文字上境界，而需要我们去实践，去实证。由此可见，东方兰花对于这个世界的贡献不可估量！笔者以其拙劣的稚见完全无法测度，正如那夏季湖泊中戏嬉的天鹅群，无法去臆测那深蓝的湖水，有限的知见加浅陋的文字，结果往往是错漏百出，自树蜀藤密林一片。而保持那份儿童般的纯洁和热情，终究是快乐之源。大道至简，只在解粘去缚，一番辗转辛苦之后，始觉翳眼观花，兰亦成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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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即心是兰
山产幽兰，蚌育明珠，真正的铭品历来屈指可数，南朝的傅大士即是，《心王铭》这样道出“兰心”：水中盐味、色里胶清、决定是有、不见其形。心王亦尔、身内居停、面门出入、应物随情。我们知道莲是大乘佛教的象征，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大乘主张佛法在世间，心净则国土净。要求我们在世间的大情积场中觉悟，大烦恼海中得渡，菩提之花要勇植是非地，口舌场沃土之中，如是心志弥坚，处污浊而不染。偈云：明窗高挂菩提月，净莲深栽浊世中。这种见地和莲花的秉性完全吻合！经云莲有四德：一香、二净、三柔软、四可爱。笔者认为兰较之于莲毫不逊色，印度盛产莲花，中土则遍布幽兰，世间上品之卉中惟此二者琴瑟相谐。这也是佛法东渐以来,经后汉三国，西晋，南北朝, 隋唐五代, 宋元明清而久盛不衰，与中土文化水乳交融，珠联璧合之所在。同样，空谷幽兰和出水芙蓉亦融入画师工匠心中,中国画讲求惜墨如金，常常几笔定乾坤。一朵兰花经过国画的艺术解读后，极象是一个汉字的“心”，一花一字，直指人心！由此我们再联系前面已论证过的花葶，花瓣，瓣型，兰叶等。应该能越来越清晰，明朗。兰的每一部分皆呈龙象之器！鼎立的外三瓣，勿庸置疑。兜抱的内二瓣有时隐匿不显，颇具深意。如果说外三瓣是三家显宗之精髓，那么兜抱的内二瓣即是密意之所在。五瓣共居，正是显密圆融的标志。一花一净土，一朵幽兰的整体如一“心”字，这已是造化，更奇妙的是，那个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花蕊居然亦吐出一个灵台（心字），以心印心，心中有心，灵犀一指处，枕头扑落忽惊起，四壁清风无处寻。至此，我们才得以谨慎地提出这个结论：兰是一种觉悟的花！ 事实上大家发现没有，有了结论仍然没有多少意义。真正的意义在于实践，五位取经人，历尽艰辛，为东土迎回有字真经，最后径回东土，五圣成真。纯品的黄金须经一十六次层层提炼，正如西行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真金即真经也！《圆觉经》云：既已成金，不重为矿，经无穷时，金性不坏。那么有字真经取到了，无字真经又何在？ 心灵福至，熙然微笑。

七  空谷是家
家，是一种温暖，自在，祥和的归宿。太阳和白云看似心无旁鹜，往来如织，然而虚空就是它的家。幽兰亦复如是，无论置身何处，空谷是幽兰永远的家。大道至朴至简，十字街头，解开布袋，几回示人，总是叫人放下。《大藏经》《道藏经》乃至四书五经，历代精修不辍，汗牛充栋，功德莫可测，岂是案头积尘之物。天地生人，都有一个良心；圣贤教人，总是一条正路。看似五光十色，千差万别的器世界，错综复杂，千头万绪的情世界，回蓦处不过是灵犀一指，正所谓方便有多门，归元无二途。空谷幽兰作何解？在这里我们也可引用唯识宗著名的“三时判教”：“幽兰”即有，为小乘《阿含》时；“空谷”即空，为大乘《般若》时；“空谷幽兰”即空即有，不落二边，妙有真空。空谷幽兰了义兰，真俗双彰，次第分明，无声胜有声，声声赞无穷！理清头绪后的学习实在是一种快乐的享受，一种自然的回归之路。
龙华盛会  钟鼓遥闻  灵山一会  俨然未散  努力努力！

闽兰于2005.1.17(腊月初八）

后记：兰是一种觉悟的花。这短短八个字的结论涵纳了太多, 向上一路历来是登，个中辛苦自不必言，没有一种心无旁鹜，矢志不渝的坚韧，终不得问津。笔者不主张闭门造车，无师自通，但一点傲骨要有，一点清高要存，尤其在今天，妥协不得，迎合不得，身处大时代中，抱守住这一点真挚，一点真趣，弥足珍贵，执著些，清幽些, 没什么, 正是以兰为师。同时兰又是权宜通变的，心泰身宁是归处，故乡何独在长安。飞扬灵动，飘逸秀美的寒兰，不正和时下尊崇的个性，创意相吻合。短短几年后来者居上，不正说明兰永远和时尚，时代同呼吸共命运。不难想象，今天，乃至未来漫长的时间段中，条件的逐步成熟，幽兰随时都会被冠以“生产，消费，市场，营销”等等，由此引出专业和非专业，科技手段逐占上风，组培，优化杂交尖端技术的应用成熟，一面满足市场一面幽兰中深厚的人文，文化气息将继续丧失，尊严一败涂地。今天来看，解读纯粹的兰，纯粹的文化，深化和细化这项工作，尽管不合时宜，意义实深远之。庄子·应帝王篇讲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希望浑沌的礼遇切莫用于幽兰，兰幸则人幸矣。说来惭愧，从95年养第一盆兰至今，手上能让大家认可的兰尚无一盆，向往中的野生兰栖息地至今未曾亲见。偶尔有的几次，也是梦境中的邂逅，不能说无益但终究不实。如果这篇文字尚能给读者带来些许启发和思考，终不枉笔者学舌一番。愿述者闻者呈吉祥！ 愿兰言蕙意悉增上！

洱海